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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最大假酒案,差点毁了整个波尔多

想象一下,波尔多五大名庄正排成一排摆在超市的货架上,上面还挂着“样样50元”和“买四送一”的宣传板。走过的顾客却都视若无睹,偶尔还有人投来不屑的一瞥……

波尔多五大名庄,从左到右:Mouton,Haut-Brion,Latour,Margaux,Lafite

波尔多五大名庄,从左到右:Mouton,Haut-Brion,Latour,Margaux,Lafite

这可不是什么虚构小说的场景,那些酒也都是如假包换的正牌本尊。这一切,就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真正发生在欧美市场上的波尔多葡萄酒危机——所有酒庄的销量都跌至谷底,连一级庄的葡萄酒都沦落到英国连锁杂货店的柜台上,被人以每瓶3.99英镑白菜价促销。

巴黎审判:在这场1976年的盲品上,籍籍无名的美国加州酒打败了波尔多的列级名庄

巴黎审判:在这场1976年的盲品上,籍籍无名的美国加州酒打败了波尔多的列级名庄

对波尔多来说,那是段漫长的水逆时间:国际市场因为石油危机而严重下滑,引以为傲的列级名庄在巴黎审判中一败涂地、输给了籍籍无名的加州酒。而最为沉重的一击,却来自波尔多酒商内部,来自他们中最为富有,古老和高贵的一家。

01|纱桐河岸路的纷争

1973年6月28日,法国波尔多加伦河畔一座漂亮的4层小楼门口,爆发了一场小小的骚乱,两拨人之间迸发了一阵激烈的口角,还捎带一点儿肢体冲突。

事儿不算大,但爆发的地方挺特别——小楼位于纱桐河岸路(Quai des Chartrons )124号,在近50年的时间里,那附近都是波尔多葡萄酒贸易界的黄金地带。那些最富有,最古老或是出身最高贵的葡萄酒贸易商都选择把办公室驻扎在附近。

纱桐河岸路

纱桐河岸路

而爆发冲突的双方中,一方便是出身最富有,古老和高贵酒商,CRUSE Frères & Fils Company(以下简称Cruse酒业)的总经理,Lionel Cruse先生。

另一方,则是法国税务局稽查大队的工作人员。他们接到一条匿名举报,正打算进Cruse酒业查帐。

这恐怕是Quai des Chartrons附近葡萄酒圈里的人第一次看到博学聪明,平日温文尔雅的Lionel Cruse先生发飙。他一边礼貌的拒绝税务局的官员入内,一边把不听劝的稽查员直接搡到街上去……动手之余还能抽空解释。

“因为马上要放假了,此刻公司正在加班加点的赶工处理已经延后处理的订单,谢绝任何突击检查”。

Lionel Cruse先生

Lionel Cruse先生

从报道上看,Lionel Cruse先生应该蛮能打的……那天他真的阻止了税务稽查员所有进入公司办公室的尝试。最后,这些政府工作人员只得悻悻作罢,在报告上填上了“调查受阻”然后离开。当然,他们还会回来。

02|富有、古老、高贵的Cruse家族

Cruse家族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一直以来都是坚定的路德宗世家,早先在荷斯坦发迹。当时那里属于丹麦王室封地,路德宗在此拥有国教地位。家族中出过几位很有名望的牧师,其中以十九世纪初登场的,第三代成员Jean-Christian Cruse为最。作为神职人员,他一直是丹麦王室的座上宾。

路德宗牧师并不避讳结婚生子,1819年,Jean-Christian 29岁的儿子Hermann Cruse前往法国,成立了Cruse酒业。这个年轻人在当时还不算中心的纱桐河岸路(Quai des Chartrons)开设了最早的办公室。

19世纪时,纱桐河岸路还是波尔多葡萄酒装船的小码头

19世纪时,纱桐河岸路还是波尔多葡萄酒装船的小码头

公司成立的第二年,他迎娶了Emma Raake女士。买卖做得还行,非常高端且很上档次,唯独谈不上大生意。尤其是和他太太的娘家,富可敌国的Raake家族相比,就是些小生意罢了。Raake家族不是本篇重点,大家只要知道他们非常非常有钱就好。不过Hermann那时候没怎么依赖娘家,全凭他几乎不知疲倦的工作方式支撑着。

1848年,法国二月革命爆发,波尔多当地的酒庄主们人人自危,随时准备跑路。祸不单行,就在他们打算把手头的葡萄酒变卖折现的时候,波尔多最大的客户,德国,也爆发了三月革命。所有葡萄酒全部滞销,大幅降价贱卖。

当时葡萄酒贸易以桶装贸易为主

当时葡萄酒贸易以桶装贸易为主

这次,不满足小生意的Hermann先生决定豪赌一把了——Cruse酒业开始尽可能的收购所有波尔多名庄手里的1847年份酒。为此,他也找到了最佳投资人——他太太。记录显示,当时Cruse酒业买下了波尔多130个酒庄手里,至少13650桶葡萄酒(1945年之前,波尔多酒庄几本采用桶装销售),几乎波尔多梅多克地区(médoc)好酒庄的酒,全部被他买下来了。

结果证明,他赌对了。德国三月革命带来的波澜远比大众想象中的要小,而1847年份的酒,也远比估计的要好。Cruse酒业一朝间陡然而富,身价倍增。不出几年就坐上了整个波尔多酒商的头把交椅。

Laujac古堡,位于Medoc产区,1874年由Cruse家族购入,是家族现在手中历史最长的酒庄

Laujac古堡,位于Medoc产区,1874年由Cruse家族购入,是家族现在手中历史最长的酒庄

随后的150多年里,公司在家族几代人的传承下顺风顺水,除了酒商生意还收购了包括列级名庄在内的一些酒庄。在Cruse酒业的光环之下,越来越多的酒商都把自己的公司搬到他们所在的纱桐河岸街,慢慢在那形成了波尔多酒商的中心。

03|祸起猪队友

回到之后的1973年,就在接管Cruse酒业的新生代,Lionel Cruse先生斗志昂扬的击退税务局的稽查人员时,另一场严重的多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了。

当时另一队税务人员发现,有家本地酒商的账目显得不太正常——这家不算大的酒商卖掉的波尔多,貌似比他们采购的还多。在检查了仓库后,他们发现,有些酒的酒标和实际记录存在出入。对此,酒商的老板Pierre Bert先生解释说“酒标贴错了”。

虽然有波尔多名酒庄在1900年就开始自行装瓶了,但当时的主流贸易方式还是酒庄卖桶装酒,酒商分装后再销售

虽然有波尔多名酒庄在1900年就开始自行装瓶了,但当时的主流贸易方式还是酒庄卖桶装酒,酒商分装后再销售

Pierre可没有Cruse家族那么好的名声,他不仅有一些灰色交易的案底,几年前还因为投资失败有过重大经济危机。于是,尽职的税务局官员决定彻查这些“贴错了”的葡萄酒。随着调查深入,更多的疑问也随之而来:Pierre Bert提供的大部分文件卷宗上,存在着刮擦痕迹,似乎是把原来的一些内容刮掉重新填写的。

寻根纠底的公务员们立刻调来了Pierre Bert所有采购对象的纪录,双方对比的结果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Pierre就在篡改葡萄酒的产地信息。从朗多克和波尔多大宗的采购廉价的散装酒,然后涂改纪录,冒充诸如圣爱美隆(Saint-Émilion),波美侯(Pomerol)的名庄酒转手出售。

涉案的酒款达到了3百万瓶,占当时波尔多酒年销售量的5%,而且仿冒对象都是波尔多当地最佳的一些葡萄酒。更严重的是,Pierre Bert先生只是家中间商,他的酒全部都会卖给波尔多的大酒商们……而他最大的客户,正是Cruse酒业。

当时适逢大选,这些贵族酒商“犯事”的内容被法国左翼报社晒了一遍又一遍

当时适逢大选,这些贵族酒商“犯事”的内容被法国左翼报社晒了一遍又一遍

那么问题来了,Pierre Bert的那些顾客,是无辜的受害者,还是知情不报的参与人?

04|波尔多的尼克松,真的

事件爆发后,Lionel Cruse先生坚称Cruse酒业也是受害人之一。1973年8月,他在接受公共采访时把自己比作“波尔多的尼克松”。对应美国“水门事件”,他把这起事件称为“酒门”事件——他虽然掌管Cruse酒业,但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就像当时尼克松对水门事件采取的说法一样。

虽然尼克松对水门事件负全责,但1973年时,公众还不知道这件事

虽然尼克松对水门事件负全责,但1973年时,公众还不知道这件事

要厘清真相,我们需要稍稍关注一下20世纪70年代初的波尔多葡萄酒行情。

自60年代中期开始,美国市场出现了对波尔多列级名庄的狂热追捧,这让市场上的名庄价格一时间飙升到了惊人的程度。而那时候的期酒贸易体系,与今天的几乎一样……有需求就有涨价,到1970年波尔多期酒上市时,期酒价格就已经飙升到了天价的程度,而涨价的也不光是顶级名庄,几乎所有波尔多酒生产商都参加到这场狂欢中来。

这极大的影响到了Cruse酒业这样拥有期酒采购权的老牌中间商,在史无前例的价格疯长面前,他们不得不斥巨资来购置那些2-3年间无法变现的期酒。当然,作为期货贸易的一部分,也为了回流部分资金,他们和客户签立了认购协议。简单来说,就是现收一部分货款,其余部分等葡萄酒实际上市后,按照市场价格的一定比例交货。

可惜,波尔多酒的高烧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1973年,国际原油价格大幅上涨,能源危机爆发。随之而来的便是葡萄酒市场的紧缩和名庄价格的下滑。葡萄酒的市场价一下子比之前的期货还便宜,对于Cruse酒业这样的中间商来说,如果履行之前签订的合约,那么将蒙受严重的亏损;如果违约,只会更惨。

1973年石油危机,极大的打击了美国市场,也严重压低了国际酒价

1973年石油危机,极大的打击了美国市场,也严重压低了国际酒价

就在这个时候,Pierre Bert先生出现了。他的酒价格要比市场价便宜很多,恰好满足了Cruse酒业这样中间商的两难困境。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简单的从Pierre Bert手里买下那些出奇便宜的波尔多,再转手卖给签立订单的客户即可。

所以你觉得,一个统御波尔多葡萄酒贸易近150年的家族,会这样被一个小造假商完全蒙在鼓里吗?

05|结尾

1974年10月,造假案开审,除了始作俑者Pierre Bert外,还有17名酒商负责人也作为被告一同受审。Cruse酒业的总经理Lionel Cruse以及执行主管Yvan Cruse也在此列。

Pierre Bert虽然承认涉及产地造假,但他辩解称自己出售的酒品质依然合格,“我造假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抱怨过酒的品质不佳!”尽管如此,他还是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1年监禁。

Pierre Bert在法院外向媒体抗议

Pierre Bert在法院外向媒体抗议

Lionel Cruse再也无法以“波尔多尼克松”的名号自辩了——恰好在开庭前两个月,证明尼克松对水门事件直接负责的证据被公诸于世……但他和Yvan都辩称说,自己在这场涉及面惊人的案件中,犯的唯一错误就是没有仔细品尝Pierre Bert提供的酒款。作为所有涉案酒商中最显眼醒目的一家,Cruse酒业被罚以重款,同时Pierre和Yvan被判处1年监禁,缓刑3年。

这场审判持续了2个月,到1974年年底才终于结束。而造假案引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当这个领域里最富有,古老,高贵的酒商也开始协助造假,那还有谁是可信的?

丑闻引发的空前信任危机下,虽然涉及假酒案的只是部分酒商,但在事件发生后数十多年里,“城堡内装瓶”(mis en bouteille au château)成了公众眼中好葡萄酒的前提条件,酒商装瓶的酒彻底无人问津,许多中间商因此倒闭。

木桐古堡被认为是波尔多第一个所有酒款都由酒庄独立装瓶的。一代传奇,飞利浦·罗斯柴尔德男爵在1924年执行了这个计划。

木桐古堡被认为是波尔多第一个所有酒款都由酒庄独立装瓶的。一代传奇,飞利浦·罗斯柴尔德男爵在1924年执行了这个计划。

美国市场对波尔多酒的兴趣跌至冰点,名庄需求一夜之间回到60年代初的局面。这场寒冬在美国将持续近8年,直到1982年,一位美国的酒评家登上历史舞台才结束。

即使是没有涉及这场案件的波尔多名庄,也在信任危机中损失惨重。当高高在上的一级名庄都沦落到文章开头那副田地的时候,可想而知其他酒庄结局如何。很多酒庄从此割断了和中间商的联系,独立装瓶销售。纱桐河岸路那酒商云集的景象,最终成为历史。

1979年,在家族手中传承160年的Cruse酒业被迫出售,再也不复往昔风采。

06|彩蛋

1974年的惨败让Cruse家族失去了历史悠久的传家公司和曾经拥有过的几家酒庄,比如1855的5级庄宝得根(Pontet Canet)。但他们中的下一代还继续留在葡萄酒行业里,努力修复家族昔日的光辉。

现在Cruse家族仍然拥有波尔多中间商La Maison Cruse,还管理着波尔多1855列级庄的三等庄,位于玛歌(Margaux)村的迪仙庄园(Château d’issas)。在Lionel Cruse先生的儿子,年轻有为的Emmanuel Cruse带领下,家族正渐渐恢复活力。

迪仙庄园

迪仙庄园

在他的手中,迪仙庄园变得井井有条,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优雅细腻的风格和卓越的性价比。2012年,我同事苏雅访问酒庄的时候提到,在酒庄精致的宣传页上,“真实的玛歌”这行字被反复的放大,认真的强调。

毕竟,就算是小心呵护传承了160年的火种,也只要一次谎言就能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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