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玳和托卡伊,两大世界顶级贵腐酒究竟有什么不同?

在葡萄酒的世界中,贵腐酒无疑是最伟大,也最难酿造的酒款之一。这种甜酒由侵染了贵腐菌的葡萄酿成,而全世界可以出现贵腐菌的地方屈指可数,法国的苏玳(Sauternes)和匈牙利的托卡伊(Tokaji)正是其中的两大代表产区。

虽然两个地方都酿造顶级的贵腐酒,但因为风土、品种、贵腐菌的侵染程度和酿造方式等等因素的不同,令两地的贵腐酒风格各成一派。这个月初,笔者正好探访了这两大产区,正好借此机会,来细说说两者之间的风格差别。

贵腐酒,首先要有贵腐菌

酿造贵腐酒之难,就是体现在贵腐菌出现的不易。其实,贵腐菌是灰霉菌(Grey Rot)的一种对葡萄无害的形态。灰霉菌的杀伤力不必多言,它会在潮湿的环境中侵袭葡萄,令其破皮并腐烂,从而造成葡萄园的减产,对于酒农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苏玳的贵腐葡萄

但是,在特定条件下,它却能变成贵腐菌(Noble Rot)。当然要求是非常苛刻的:首先需要在葡萄完全成熟后,也就是进入秋季时,早上需要有丰富的水汽带来适合贵腐菌生长的湿度,让贵腐菌能在成熟的葡萄上生长,将其细细的菌丝刺穿葡萄的表皮,留下许多小孔。到了中午,又必须有充足的阳光令雾气散去,让整个下午保持在干燥温暖的状态,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贵腐菌的疯狂生长,并促使葡萄中的水分通过小孔蒸发,从而令糖度、酸类和风味物质得到浓缩,并产生一些独特的风味。

虽然蒸发掉的水分占大部分,但其实贵腐菌在侵染葡萄时也会消耗掉少量水分,连同糖分和酸类物质等也一并被消耗了一部分,这便足以看出贵腐菌侵染程度的不同对酒款风格的影响之大了。由于贵腐菌消耗的酸类物质要比糖分更多,为了保持口感上的平衡,酿酒师也会使用一部分未经贵腐菌侵染的自然风干葡萄来弥补酸度。

托卡伊的贵腐葡萄

所以说,后面将要聊到的苏玳和托卡伊贵腐酒的不同,以及每个年份的差异,很多玄机都出自这里。

苏玳

Sauternes

苏玳贵腐酒的特色在于饱满的酒体和出众的陈年潜力,香气浓郁而富有层次,散发着热带水果、杏干和藏红花的气息,伴随橡木桶带来的香草和烘烤风味,并随着陈年逐渐发展出焦糖甚至是太妃糖的风味,复杂而迷人。

 

贵腐酒的产地离不开河流等大型水域,苏玳就是很好的例子。位于加龙河(Garonne)及其支流锡龙河(Ciron)的交汇处,入秋后,由于锡龙河的水温低于加龙河,两条河流的温差可以产生浓重的雾气,并穿过附近的大片森林直至葡萄园,为贵腐菌的生长提供了良好条件。

在这里,9月初开始采收健康成熟的用于酿造干型酒的葡萄,留作酿造贵腐酒的葡萄则要继续留在树上,只等到10月才开始收获,中间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便决定了酒庄这一年的命运。如果运气不错,贵腐菌侵染得顺利,又没有太多雨水捣乱,这一年就有可能生产出质量不俗的贵腐酒。但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每年都有。在苏玳,酿造贵腐酒要讲究点缘分,贵腐菌最多两年一遇,这还算是合理的期望。

好在自1996年以来,苏玳的运气一直不错,接连出现了不少好年份,不仅像2005、2009和2010年这样的波尔多世纪年份,甚至连2007、2011和2013这些对波尔多红不大友好的年份,对于苏玳来说同样顺风顺水,其他年份也都不差,至少很久没有遇到贵腐菌不出现的问题了。最近一次的危机出现在2012年,因为采收季节降雨连绵,导致灰霉菌泛滥,葡萄品质受到了严重影响,包括旭金(Château Suduiraut)在内的众多名庄都选择了不出品该年份的正牌酒。

对于今年而言,当9月初站在旭金堡的葡萄园中时,眼前还仅仅是零星的受贵腐菌侵染的葡萄,而酿酒师Pierre Montégut正盼着一场雨,如果降雨后紧接着晴朗的天气,也会获得促使贵腐菌形成的条件。对于酒庄而言,在葡萄被贵腐菌侵染前,除了安静等待别无他法。Pierre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在去年,因为整个采收季节太过干燥,旭金堡一直等到了10月18日才开始采收贵腐葡萄,期间每一天面临的巨大风险可想而知。

苏玳贵腐酒所体现出的年份差异,在旭金堡的垂直品鉴中便一目了然。2009和2010年份都是是苏玳贵腐酒中强劲风格的极致,尤其是后者,酒款展现了饱满至带有油质感的酒体,甜度和酸度也非常充实;而像2007、2011这样采收季偏凉而多雨水的年份,贵腐菌的影响更大,展现更多藏红花等贵腐菌特有风味,酒体也更显轻盈,新鲜易饮。两者各有风格,但都是苏玳的优秀年份。

苏玳是波尔多酒中最难得、最昂贵,也是最耗费人力的产品,而且大多数的人力是花费在葡萄园中。工人要每天多次进入葡萄园进行逐串采收,整个过程往往会持续几个星期。采收回来的葡萄,每一颗都需人工精挑细选,整个挑拣过程的工作量异常巨大。

顶级的苏玳贵腐酒通常会使用橡木桶发酵,并且会使用一定比例的新橡木桶。现在,发酵一般会在酒精度不超过14度时,通过降温和加入二氧化硫的方式强制中止,而在2001年以前,酿酒师更倾向于将糖分发干为止,令酒款拥有更高的酒精度,酸度更为明显。旭金堡1975年份酒款便是这样的风格,也验证了老年份苏玳贵腐酒的潜力。

发酵结束后,酒液会在一定比例的新橡木桶中进行短则18个月,多则3年的酒泥陈年。这里的顶级酒款虽然在年轻时也适饮,但在经过陈年后会有更好的表现,而它们的陈年潜力极长,一些优质年份甚至放上几十年都不会出现倦意。

旭金堡的酒窖中有两种橡木桶,波尔多桶(225升)用来陈年苏玳贵腐酒,勃艮第桶(228升)用来陈年干白葡萄酒

苏玳大部分酒庄做的还是传统的赛美蓉(Semillon)、长相思(Sauvignon Blanc)和密斯卡岱(Muscadelle)混酿,其中赛美蓉最为重要,它薄皮的特质易被贵腐菌侵染,也令酒款拥有饱满酒体和陈年潜力,因此在混酿重常占到80%以上的高比例,有些特立独行者甚至使用100%的赛美蓉来酿酒。长相思提供了酸度和果香,来自麝香家族的密斯卡岱则增加一些花果香气,但因为不好种,在当地的种植量已经非常小。“想喝到100%的麝香甜白,可能要到匈牙利去试试了。”当讲到这个品种时,Pierre这样说道,这句话也令我们对苏玳的宿命对手——托卡伊的探访又更多了一份期待。

托卡伊

Tokaji

托卡伊贵腐酒的风格相当多,并且酒精度和甜度各异,但这并不妨碍它展现自己的特质。托卡伊贵腐酒最大的特色当属其令人难忘的漂亮酸度,与橡木桶的配合以及那一抹矿物气息,又令其具有鲜明细腻的层次,活泼的果味令其在年轻时便易亲近,同样也有着不错的陈年潜力。

 

与苏玳相似,托卡伊也位于两条河流——博德罗格河(Bodrog)与提萨河(Tisza)——的交汇处,由此产生的浓雾便构成了贵腐菌生长的完美条件。而从东西两侧入口吹入的干风,则很好的行使了吹干贵腐葡萄的使命。

托卡伊产区位于喀尔巴阡(Carpathian)山脚,朝南的坡向令这里得以接受到充足的阳光

当身处野猪岩(Disznókő)的葡萄园中,感受着干风吹过脸庞的刺痛感时,一时之间真的很难将这里和贵腐酒扯上关系。毫无疑问,这里的秋季要比苏玳干燥得多,葡萄受贵腐菌的影响也小许多,但因风干的原因会呈现更为干瘪的姿态,最纯净的贵腐酒之名正是这样得来的。此外,这里的土壤中富含的多种类型火山岩,能给予酒款特色的矿物感。

到达托卡伊的当天,在野猪岩酒庄贵腐葡萄的采收工作已经开始了,整个采收期从8月底一直延续到11月初,相当复杂且考验耐心。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品种的成熟期不同。

托卡伊有6种法定品种,最重要的当属富尔民特(Furmint),一个易被贵腐菌侵染的晚熟品种,它的特色在于极佳的酸度和陈年潜力上。哈斯莱威路(Hárslevelû)同样晚熟且易受贵腐菌影响,但更偏芳香纤细。黄麝香(Sárga Muskotály)则是麝香家族的一员,拥有活泼的橙花香气。此外还有泽塔(Zéta)、卡巴(Kabar)和卡沃卓洛(Kövérszölö),泽塔是里面最早熟的品种,采收它的贵腐葡萄甚至要比健康的富尔民特还要早一些。

这些葡萄又因采收时的状态而分为4类,并被单独收集,用来酿造特定风格的葡萄酒。通常而言,健康葡萄串的采收工作在8月底便开始了,这些葡萄被用于酿造干白葡萄酒,可以直接作为干白面世,也可以留作酿制托卡伊贵腐酒的基酒。

大概一个月后,便到了采摘部分感染贵腐菌葡萄串的时间,这些葡萄被用于酿造晚收酒。

在这里,我们如愿品尝到了使用100%黄麝香酿造的晚收酒

对于贵腐葡萄的收集,则是贯穿了整个采收季。这些葡萄并非一串串采收,而是由工人用手将干瘪成几近葡萄干形态的奥苏葡萄(Aszú,匈牙利语“干瘪”的意思,托卡伊贵腐酒又被称为托卡伊奥苏)逐粒摘下。在采收完成前,这些经过了逐粒精选的奥苏葡萄会被存放于大罐之中。

奥苏全部采完后,葡萄园剩余的葡萄会被整串采收,这些葡萄串中或多或少受到些贵腐影响,被称之为自然而然葡萄(Szamorodni),可以酿造干型和甜型酒款。干型有些像Fino雪莉,甜型则像托卡伊奥苏的弟弟版本

托卡伊奥苏的酿造方式也很独特,由于这些奥苏葡萄难以直接发酵,当地人会将其浸泡在干白葡萄酒(也就是托卡伊奥苏的基酒)中一段时间,再进行缓慢压榨和继续发酵。之后再放入橡木桶中陈年至少2年,再经过1年的瓶陈方能上市。橡木桶和酒瓶均被放置在地下酒窖里。值得一提的是,托卡伊奥苏基本上不会中止发酵,刚结束发酵时的酒精度与苏玳贵腐酒相似,但最终酒精度会稍低一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在了陈年上,因为地下酒窖常年阴湿,酒精挥发得比例相对更多,最终令酒精度下降了一些。

当地传统的地下酒窖,不仅常年低温潮湿,墙壁也有厚厚的霉菌

托卡伊奥苏不止一款,而是以篓(Puttonyos,简称P)来划分等级。Puttonyos指的是采收奥苏葡萄所使用的背篓(容量为25或26公斤)。而基酒则被盛装在名为Gönc的136升装木桶里。因此,向一桶基酒中添加多少篓贵腐葡萄,决定了最后的酒的甜度和风格。曾经的最低等级为3P(最低残糖量60g/L),上面还有4P、5P、6P,最高等级为奥苏精华酒(Aszú Eszencia),要求最低残糖量为180g/L。

2013年,托卡伊奥苏的最低残糖量标准被提高到了120g/L,相当于曾经的5P级别,这便意味着3P和4P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法规的调整,也可以看出当地人对5P和6P的看重。除了甜度不同外,两者也体现了风格差异,5P注重的是平衡感,而6P则更强调于体现力量和强劲度。

相比之下,托卡伊酿造贵腐酒的情况要比苏玳稳定许多,每年都可以生产贵腐酒,但也有大小年的差异,用野猪岩酿酒师László Mészáros话说,大小年之间产量的差距足足7倍有余。

可惜,丰产之年与优秀年份并不相辅相成。László列举了一些托卡伊的优质年份,上个世纪当属1993和1999,而本世纪则包括2005、2006、2008和2011等。托卡伊贵腐酒最注重的当属酸度,而保持酸度并不容易。湿冷的秋季适合贵腐菌的生长,但不利于葡萄风干浓缩,再加上贵腐菌对葡萄中酸类物质的消耗不可避免,这样的年份往往贵腐酒产量很高,但在酸度上差强人意。而秋季太热的年份同样有着酸度不足的问题。

那么如何才是优质的年份呢?László举了例子,比如在秋季遇到“印第安夏天(Indian Summer)”。这是一种有些反常的天气现象,深秋依然有着夏天般的温暖而干燥的白昼,令果实达到理想的成熟和饱满度,入夜则十分凉爽,极大的昼夜温差正好可以保持酸度。

而他所准备的从2015直到1993年份的10支6P酒款垂直品鉴,的确印证了这一观点,优质年份都保持了相当充足的酸度,香气更为成熟,酒体更集中,陈年潜力也更胜一筹。1993年份如今已经完全展现出了陈年风味,香气与中国的陈年老白茶有几分神似。在László看来,托卡伊奥苏的陈年演变看似快一些,但其实,这样完美的表现还会持续很长时间,想要等它衰老,还着实有些时日要等了。

除了3P和4P外,代表最高甜度等级的奥苏精华酒,也因为和当地的顶级酒款托卡伊精华酒(Tokaji Eszencia)撞名而被取消。不得不说,奥苏精华酒(Aszú Eszencia)和托卡伊精华酒(Tokaji Eszencia)的名字实在太容易被混淆,但两者无论风格还是价格,都是相差极大的。简单来说,奥苏精华酒比6P更强壮一些,相当于7P风格。

而托卡伊精华酒,它的做法可是独一无二的,是使用贵腐葡萄自流汁酿造的极甜酒款。我们把目光回到放置奥苏葡萄的大罐,虽然这些葡萄干水分已经很少,但当足够多时,依旧会因重力的原因自然流出少量葡萄汁,而当地人将这些自流汁收集起来。经过数年的发酵后,它的酒精度依然很低,而最低残糖量则高达450g/L,用甜过蜜来形容它真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与其说是酒,托卡伊精华酒更像是糖浆,在当地,这种酒不会被倒入酒杯,而是使用小勺子来盛放

对于贵腐酒而言,世界各地还分布着不少著名产区,比如德国和奥地利也酿造了很多顶级贵腐酒,风格也各有特色,另外像是法国的卢瓦尔河谷,澳洲和新西兰等新世界同样不乏惊喜之作,以后有机会也可以继续聊一聊。

文 | Daniela
编辑 | Dolcetta
图片来源于AXA Millesimes 甜酒小组
© 知味葡萄酒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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