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孤岛效应下的葡萄酒怪圈

Ned Goodwin MW曾是全球唯一常驻日本的葡萄酒大师,但今年早些时候他很遗憾地宣布离开了日本。除了政治和商业以外,是哪些因素促使他做了这一决定?作为一个在日本工作11年的澳大利亚人,他是如何看待日本的葡萄酒文化的?他对亚洲另一个同等重要的葡萄酒消费国家的深入观察和思考,无疑为中国提供了非常宝贵的借鉴经验。本文经作者授权知味葡萄酒杂志翻译发表。

图片来源:fineartameric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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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住了将近11年。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个国家都让我受益匪浅,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了。我依然记得15岁时作为一名交换生在福井县郊区(这里至少对于非日籍的人来说是地球上最与世隔绝、最奇怪的地方之一)的时光,这为我后来居住在这个国家埋下了伏笔。但现在是时候收拾行囊离开了,至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福岛核电站事故及其余波已过,同事们和朋友们都已释怀。而我不愿看到的是,日本又一次向右倾斜。空气中弥漫着安倍和他党羽的阴谋气味。教师因为拒绝高唱美化军国主义历史的国歌而被解雇。保密法的发布,还有其他系统性的努力,以便让日本重新变回“自豪的民族”,随便你怎么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教科书粉饰着官僚主义的洞窟而碎纸机则勤劳地粉碎着历史,开拓出不知道将通往何处的一条道路。虽然这些事本身跟葡萄酒没关系,但它们也确确实实害得我没法享受葡萄酒,影响到我和家人的生活。

Ned Goodwin

Ned Goodwin

居住在日本的这段时间,我有幸获得葡萄酒采购和讲师的工作,为私人收藏家、摇滚明星、各国大使和航空公司做咨询。不过当我在2010年成为日本唯一的葡萄酒大师之后,实际增加的工作机会却都来自海外。至此我终于认识到葡萄酒世界的很多方面在日本要么没有被意识到、要么就是单纯被忽视了。当然日本市场以自己的方式兴旺了起来,日本人称之为“独特”,这个词在安倍的治理下获得全新的魅力,一方面被当作抵挡全球主流文化同质化的硬通货,另一方面却也劝慰人们少谈过去、拥抱当前。毕竟,如果日本人有独特的品味,那么他们对于历史和现状会有独特的看法自然也不奇怪。

神话“独特性”的思潮是危险的,它是保守主义和精英主义的核心。尽管很多日本的葡萄酒从业人员表现得非常出色,展现出对细节的、对知识的孜孜不倦的追求,这是令人钦佩的典型日本人形象,但是如此着眼于细枝末节常常可能会掩盖住葡萄酒最重要的特性,至少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带来快乐。

有的日本侍酒师能吧葡萄酒的铅封捏成精雕细琢的桌面装饰小雕塑,还能给你吊书袋式的报出一大套关于风土的内容,却不会给好奇的消费者传达最基础的,关于葡萄酒作为一种带给人快乐的美味饮品、社交润滑剂、以及美好回忆的缩影。葡萄酒不是积极地被喝掉,而是被当成了抬升自我的媒介。葡萄酒被用于自夸的场合——带着标志造型,古典包装的精巧饰品。每一位男人、女人和他们的狗都可以自称侍酒师,但是这些顶着头衔的人很少实际进行与葡萄酒相关的工作。这个头衔只不过是简历中的一项点缀,在这里的文化中头衔的重要性大于成绩或真正的才华。在这个面子与和谐大于讨论与辩论的文化中,甚至不存在批评。

“经典”和“自然”之类的暧昧词语在葡萄酒圈子里被滥用,而熬过几十年的通货紧缩、经济衰退和对未知的恐惧之后,葡萄酒根本没有获得认可。如此大环境下低迷的价格,巨大的折扣,时好时坏的生意中,缺乏足够能力的销售人员在餐厅酒吧或者商场超市里都没法向顾客展示这些葡萄酒是来自特定地区且具有真正的价值,这些因素导致畅销的都是那些来自没什么风险的有名产区的那些廉价而拙劣的酒。

比如,廉价的波尔多葡萄酒,几乎算是地球上最没魅力的酒了,却比南罗纳河、西班牙以及无数其他酒卖得更好,尽管后者们的性价比更高,或者至少更容易吸引新客户。之后,除了某些不按常规出牌的公司外,葡萄酒市场奄奄一息。葡萄酒消费水平徘徊在人均2升上下,而这样的情况已经是30年没有变化过了。

在日本,葡萄酒带来快乐的潜力经常被行业内的工作人员所否定。有人告诉我,不能向一位手持酒杯的客户提供第二杯酒、或者帮其空杯续满,这正是日本“特色”。同样,不能向喝完一瓶酒的一群人推荐另一款酒、也不能向客户推荐比其原本所选葡萄酒质量更为上乘但价格稍贵的另一瓶葡萄酒,这都是这里的文化特色。

这就像是一些技术或新奇点子在日本备受欢迎但是其他地区却不支持不待见。这种孤立现象在日本被称为加拉帕戈斯(Galapagos)现象。更深一层来说,这也代表了日本巨大的贫富差距、男女家庭角色的不平等(尽管这里是女性主导消费、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不接受外国卡的ATM机、退化的侍酒师团体以及日本网站的糟糕设计——提供大量的信息却唯独没有直接介绍如何使用这些网站。日本航空的网站就是最“好”的例子,当然还有更多如此的网站。

这个现象也许可以追溯到社会学和政治上。但是,它是非常有害的,无论是对于葡萄酒或者其他产业。它显示了一种不去了解外部事物、一种封闭保守而导致无知、且最终到达敝帚自珍的思维定势。更令人沮丧的是大部分日本人既不贫困也非文盲。而最重要的是,这种孤立偏见建立在恐惧之上:对未知的恐惧、对外来物的恐惧、对外语的恐惧以及对丢面子的恐惧。例子比如,最近的全日空航空公司广告中,外国人形象被描绘成金色假发、皮诺曹般的长鼻子。但是最大恐惧则是担心外来新方式——虽然是外来的——可能会比原本的日本方式更好。

实际上很多日本酒评界的意见领袖往往无视其他国家的酿酒工艺、品鉴体系和饮用偏好。这使得他们不可能与越来越多独立酒评人分享具有价值的信息,而他们本该从中获益的。更糟糕的是,很多意见领袖坚持自己的一套原则,导致他们不接受“经典”产地以外的任何葡萄酒。这些原则是葡萄酒分级制度的基石,在这里的日本侍酒师协会(JSA)中尤甚。又一次这是一家建立在精英主义基础上的组织,同时催生了无知和糟糕的沟通能力。你只需要翻翻看侍酒师手册里有多少页是讲波尔多和勃艮第的产品,就能明白其他地区得到的最多只是囫囵一瞥。

话虽如此,很多方面我还是很爱日本的,毕竟它与我有着不可分离的联系——精神层面,以及很多难以言表的方面——这些联系建立在许许多多我人生至今为止所经历最美好的时光之上,那时我还是身在越前大野的一个小伙子。虽然这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优越感,以及这里的人从不冒险,哪怕是那些必要的,我还是保留了日本的临时居留权,因为从很多层面来说这里还是很文明的地方。日本是一个安全、体面的地方,适宜居住,值得我敬一杯!

不过我期待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新时代里人们在社会变革中举杯饮下葡萄酒:当泡沫经济和其催生的迷惘一代,还有最近地震的创伤以及没完没了的经济衰退和它所带来的辛苦重建者们推动一个新社会,到那时人们不再认为有必要坚持死板的套路来获得暂时的安全感,规矩套路变得不再重要。

我期待一个能够提供更高质量生活的社会:更好的城市规划、更好的生活空间、享受娱乐、合理的工作时间和薪水,看重才华而不是工作资历;没有被篡改的历史书;更好的环境政策;以及更单纯更愉快的品尝葡萄酒的方式,作为品尝葡萄酒本身而不是地位象征或面子工程,不用视觉描述解剖葡萄酒而真的是用鼻子和嘴来品味。

毕竟葡萄酒是一件美好的东西,它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气候中孕育出来。除非一个人能够欣赏这一点,不然的话,他很难领会葡萄酒是用来饮用以及享受这一最基本的道理。

(完,本文由作者Ned Goodwin MW授权翻译发布,不代表《知味葡萄酒杂志》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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